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脱了大衣的吉吉
2008-04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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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
一
吉吉头一回到藤田嗣治家的时候实际上是光着身子的。表面上看她的大衣下面有红色的裙摆,可她一到房间里就脱了大衣,里面什么都没穿,裙摆是假的,那只是一块红布,用别针钉在大衣底下。藤田上前几步,盯着她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"没有汗毛?"
"你画着画着,它就长出来了。"吉吉一边逗着日本人,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铅笔,在身上画了几根汗毛。
当天晚上藤田心痒难熬,第二天一早就到洛东达等吉吉,一定要让她做他的模特。吉吉答应了。藤田模仿马奈那幅著名的"奥林匹亚"画了一幅"裸卧的吉吉",1922年的秋季沙龙展上,这幅画大出风头,后来卖了8000法郎。
画面上的吉吉身体出奇洁白,藤田就象所有的亚洲人一样,偏爱洁白的女人,他甚至给他的女朋友露西起了一个昵名,叫瑶姬(youki),意思是玫瑰雪,而且画了一幅名叫"雪天使瑶姬"的画,画面上的瑶姬也通体雪白。据说藤田为了取得洁白无暇的色调,把牡蛎壳磨的粉调制到颜料中。
吉吉身上几乎没有汗毛,藤田就象古代日本画家那样,细致的勾勒出吉吉腋下和阴阜上的毛发。黑是黑,白是白,颠覆了从古希腊以来就有的,那种认为女性体毛难看的视觉观念。轻轻的刺激了一下巴黎人。
二
吉吉出生在勃艮第的塞纳-夏狄戎(Chatillon-sur-Seine),母亲是个铁路工人的女儿,吉吉是私生女。外祖母家里很穷,母亲又在巴黎打工,吉吉小时候一直饱一顿饿一顿。12岁那年她到巴黎。一开始在面包店里干活。因为跟店里的小伙计在铺子后面又亲嘴又乱摸,再加上小小的年纪就开始化妆,老板娘看了心里很不舒服,把她赶跑了。从此吉吉在街头找生活。有时候她找不到地方睡觉,就到街上结识的女友家混一宿。有一次正好碰上爱娃的男友晚上来,这个科西嘉工人带来一根香肠和几个法郎,吉吉只好跟她们俩挤一个床。床太小,吉吉坐在床角看了全过程,一边吃着香肠,一边心里想,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吉吉知道怎样赚钱了,她到斯特拉斯堡大街找醉汉,2块钱可以看一看,5块钱可以摸摸乳房,再多的话就随便做什么了。
馆里面有许多好脾气的艺术家,碰到卖给杂志一幅画或者一首诗,他们就可以请整个酒馆的人喝酒。脾气不好的时候,吉吉也总有法子让他们消消火。她的运气也是好,碰到了好心的苏丁(Chaim Soutine),苏丁让她住到家里,又把她介绍给很多画家做模特。
吉吉原本名叫Alice Prin,吉吉这个名字是一个画家男朋友给起的,说是她名字的希腊语发音。吉吉很有可能上当了,这个画家本来就不是希腊人,他是一个波兰人。Kiki这个名字多半是他跟吉吉开玩笑,因为在法国南方,或者西班牙,差不多那个时候,kiki是一种在小酒馆或者床上说的名词,有时候指男人的那玩意儿,有时候又指女人的下面,看语境。可吉吉喜欢这个名字,后来她就一直用了。
吉吉会唱歌。晚上总在蒙巴纳斯的赛马师夜总会(Le Jockey)表演,她喜欢挑那种色情小调来唱,德斯诺斯(Robert Desnos)有好几首色情诗是她常唱的。吉吉的嗓音懒洋洋的,伴奏的手风琴声音也是懒洋洋的,可观众的兴致却会越来越高。等到观众的情绪被她的歌声撩拨到最高点时,吉吉就会叫来德斯诺斯的情人,体操教师泰莱丝,泰莱丝扶着吉吉,她就当众表演倒立,这会让整个夜总会发疯了的,因为吉吉向来不穿内裤,裙子底下只有一双黑色的长统袜。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穿内裤,她就回答说:"因为酒馆里没有女士用的洗手间,她只好不穿内裤,可以象男人那样站在大街上pipi。"
三立体派、未来派、达达主义、然后又是超现实主义,老的一代功成名就,又换了新的一拨年轻人,总是提出新的宣言,莽撞的年轻人结伙打天下,左岸艺术家们也有点象黑社会。等到中年以后,他们都会变成资产阶级,购置房产和跑车,可年轻时他们都曾骚动不安,天天泡在小酒馆里喝酒喧闹,累了就到后面的暗室里打个盹,或者找个女人厮混。小圈子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,他们的规则中有一条:你们可以为女人打架,但不可以为女人反目。所以女人们可以在他们之间交换,她们的身体可以象货币一样流通,藤田的瑶姬后来跟德斯诺斯住到了一起。聪明一点的女人,比如吉吉,可以跟他们中的所有人睡觉。你可以把吉吉看成是他们的寄生虫,也可以把她看成他们的缪斯。
吉吉跟基斯林住在一起的时候,基斯林就给她画像。虽然两个人都是火爆脾气,一天要吵三次架,可基斯林仍然把她画的那么甜美,又黑又大的眼睛,白白的肤色。因为他第一次遇见吉吉时,吉吉静静的坐在那里,打补丁的围巾、男式礼帽、大头鞋,基斯林对洛东达的利皮恩大爷说:“这个新来的婊子是谁?”吉吉也没光火,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,基斯林逗她乐子,不停的辱骂她,整个酒馆都笑了起来。可吉吉只抽出一根火柴,点燃、吹灭,然后用烧出的黑灰涂抹眉毛。
基斯林对吉吉的身体想必很惊讶,她是那种骨架小小的女人,穿着衣服显得身材纤弱,脱下衣服圆润丰腴。基斯林后来终究换了模特,也换了情人,他习惯早上九点开始画画,吉吉每天晚上都要在酒馆玩乐,有时甚至一直闹到天亮。他们俩天天要吵架,三个月后,他们俩就分手了。
四
路易士·阿拉贡的日记中记载了这样一件秘辛。一天,超现实主义者们照例在蒙马特的电台咖啡馆聚会。商量有关布鲁塞尔的同仁杂志《变化》即将面临破产的事情,众人一筹莫展,最后阿拉贡建议出一期特刊,内容要很“特别”的那种。
那天下午,阿拉贡过塞纳河来到蒙巴纳斯。他走进幽谷街曼雷的工作室,对曼雷讲了那本杂志的状况,说为了摆脱困境,考虑出一期内容特别的特刊,需要曼雷提供几幅照片做插图,放在他跟佩雷合作的诗歌边上,超现实派的诗人们工作方法与众不同,他们习惯于多人协作,对于他们来说,写诗是种手工劳动。阿拉贡举了一段诗歌做例子:
少女们,掀开裙,
躲进树丛摸下边
或者藏在博物馆
太阳神的雕像后
她的妈妈也在那
神的棍棍长又大
她的丈夫没法比
妈妈看了心幽幽。
曼雷明白他要什么,他拉开小抽屉,扔给阿拉贡一捆照片,阿拉贡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人,那男人又苍白又多毛,正是曼雷本人。而那一弯红唇,画成弓形,闪耀着湿润的光泽。蒙巴纳斯任谁都认得,它属于曼雷的女朋友吉吉,照片上那嘴唇正含着曼雷的阳物。他又抽出另一幅,却是吉吉著名的大屁股,绷满整个画面。
诗歌和照片被印了出来。标题叫“异想天开1929”,戏仿了日历的形式。诗歌被一分为四,每一节代表一个季节,每节开头都有曼雷的照片。出于某种超现实主义的理由,阿拉贡和他的同伴们认为冬天适合背后,秋天嘴唇较美,而春天和夏天最好做做传教士。
杂志私底下印了500份,不料运到法国时被海关没收。谁知这个正是佩雷的花招,佩雷头发乱蓬蓬,却机灵的很。他存心让海关没收了一批,暗中早就准备好了另一批,一天放出几本,一时间好象奇货可居,巴黎地下书市上“1929”的价格猛升。时至今日,这本杂志在欧美善本旧书铺里已能买到5000美元。
1996年,麻省理工的一个教授把这本杂志翻译成英语,却被英国海关和国税局判定为淫秽,禁止输入英国口岸。好玩的是一向色情尺度较为严格的美国,却因为有一位法官判定它“确确实实”是一部艺术作品,因而得以行销。
在曼雷的镜头下,吉吉的身体是色情的,然而却是快乐的、挑逗的。不象二战以后的摄影家们,比如荒木和纽顿,他们的色情中,有一种冷漠,令人伤心。也不象后来的女性主义摄影,她们的色情是挑衅的,是对凝视者的冒犯。
五
曼雷是在一个小酒馆把吉吉拣回家的。当时吉吉正在跟酒保吵架。那个酒保要吉吉离开,因为她没有戴帽子。二十年代的妇女们与今天不同,她们要解放的是头发而不是乳房。报纸上常常有关于短发与帽子的讨论,语气往往令人浮想联翩。吉吉剪了短发,不戴帽子的样子,让酒保觉得“有可能跟妓女搞混了”。吉吉大发脾气,说她不光没帽子,也没有裤子,她有魅力,可不拿那个换钱。曼雷为她解了围。
后来她们一起看电影。电影院里曼雷一直抓着吉吉的手。曼雷说想为吉吉画像,可说他不一定能画好,因为头一回看到吉吉的身体时,也许会慌乱,吉吉说挺正常,好多画家都这样。第二天,吉吉来到曼雷的旅馆房间,进门就脱的赤条条,曼雷拍了几个镜头,让吉吉第二天来看效果,吉吉来了,这一次她脱光以后直接扑向曼雷,一扑扑了六年。
他们俩相亲相爱,可就是动不动吵架。吉吉虽然同曼雷在一起,可也偶尔跟其他男人睡觉,一个墨西哥的部长天天在夜总会等她,她却跟一个美国男人跑了一趟纽约。曼雷得了性病,就要吉吉体检,说一定是她传给他的。吉吉也不喜欢曼雷有那么多的女模特。尤其不喜欢那个李·米勒。那个长的象个男孩的李·米勒,性格果断,人又聪明,曼雷迷上了她。天天让她跟在身边。吉吉不喜欢李·米勒,常常为她跟曼雷打架,李·米勒却说:“吉吉象个瞪羚,肤色那么好,你可以把她装扮成任何模样。”这话透着聪明,透着她比吉吉高一筹,李·米勒就用这种话轻轻松松的对付吉吉的嫉妒。
曼雷跟吉吉好上以后,租了一套带浴室的公寓,吉吉如今也天天泡几个小时浴缸,不愁吃不愁喝,她慢慢发福了。可她仍然不喜欢曼雷给她买的高档衣服,发起火来就用剪刀剪掉曼雷给买的裙子,说她就是不喜欢高档货。
六
其实是曼雷最了解吉吉的身体,他的相机下,吉吉裸的旁若无人。吉吉是古中国春册中的女人,她们腿儿短短,大腿以下骤然变细,直到脚踝,轻轻一顿,收梢在小脚上;吉吉是日本Shunga画中的女人,所以藤田把她纺锤般的体形曲线,画的流畅光滑,象水里的鱼;吉吉也是欧洲色情版画中的女人,身体只是一味的丰腴,浑身上下好像只有脚踝那里有根细细的骨。吉吉乳房小小,屁股却大,迥然不同于时髦风尚。巴黎上流社会的风气,此时渐以纤瘦为美,就象那个可可香奈尔,或者曼雷的李·米勒。BBC的学者说,那是因为人类百万年以来的食物匮乏状况,到了二十世纪被改变。时尚杂志则说,那是保养和锻炼的效果。吉吉可不在乎那一套,她照样放浪形骸、夜夜笙歌,吉吉的身体是平民的、波希米亚的,是地下平版印刷品的,看起来也会是一种“日用”的。
吉吉终于离开了曼雷,她跟亨利·布罗卡结了婚,亨利是个会画画的记者,在巴黎办了好几份报纸,算是个有钱人。吉吉渐渐老了,天天晚上到酒馆胡闹,这样的生活渐渐觉得有点累。
于是吉吉开始画画,虽然她的画很稚嫩,运用颜料的方法有点象广告印刷品,但她的名气大,几次画展都卖出不少。她画巴黎的大街,画马戏团、教室、花店,虽然技巧幼稚,可趣味盎然。吉吉本来就是一个滑稽爽朗的人,所以她的画也跟她的人一样,有时候她画的很色情,调侃她和她的男人们。有一幅画她画了一个水手,提起脚来正准备脱鞋上床,床上坐着一个女人,浑身上下就穿着一双黑色长统袜,那样子就象吉吉本人。一条内裤静静的挂在画面正中的椅子背上。
有一幅吉吉早年画的素描更逗趣,画面上是两个男人和一条狗,两个男人的腰上直直冲着两管大阳具,好像两门大炮一样,而且他们正用两门大炮架起一道栏杆,用鞭子赶小狗做跳高。
吉吉又写了一本自传,书里记录了她又放浪又快乐的生活。这本书的英译本1930年在巴黎出版,序言的作者是那个海明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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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重庆比较安全
谢谢来踩我的B ...
只是乍一看过她的简介,我脑袋里就只有一个词挥之不去:groupie。但她大概是乐在其中,甚至引以为豪的。